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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官易得罪:看王维怎么委婉地表达愤怒


发布日期:2025-02-05 06:47    点击次数:188


王维在进士及第并且很大可能是以状元的身份担任太乐丞,职位清贵,以王维的音乐素养也称得上是量才适用。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王维应该能尽其所长,创作出超越《郁轮袍》的曲目,排练出惊艳的歌舞,为我们的民族乐器名曲再添新军,但他上任不到半年却被贬谪出京,到两千里之外的济州(现在的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当了一名司仓参军,也就是一位仓库主任。按照《旧唐书》记载的唐朝官员制度,济州属于户数不满两万的下州,司仓参军的品级是从八品下,单从品级讲,王维的官职品级并没降。不过太乐丞是京官,是清贵官,司仓参军是地方官,是浊官,京官到地方任职,只要不是做刺史、大都护那样的主官积累资历准备回朝堂重用的,即便是品级提升也意味着不被皇帝所喜,是一种贬谪的意味。

关于王维被贬谪出京的原因,《新唐书》记载是“坐累为济州司仓参军”。什么是“坐累”?意思是受牵连。使王维受牵连的,是一场不合时宜的“伶人舞黄狮子”。按照当时的制度,黄狮子舞只有皇帝才能观赏,当然,舞给皇帝看的时候,陪同的大臣自然也能欣赏,但是,如果皇帝没在场,观看黄狮子舞就是僭越的罪过。这种罪可大可小,非要上纲上线的话,可以按照“欺君”来论。就像打击人口拐卖时讲究“买卖同罪”一样,看黄狮子舞的,和组织伶人舞黄狮子的,都有罪,而王维就是既看了,又下令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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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为什么在皇帝没到场的时候舞动了黄狮子,史学界也是个悬案。我们介绍一个比较统一的说法:

岐王李范到太乐署去看望王维,王维的上级,太乐署一把手太乐令刘贶陪同王维一起盛情款待岐王,众人喝酒论诗好不热闹。酒到酣处,有人提出想看最新排练的黄狮子舞。这个“坑爹”的人到底是谁,没有确切的说法,有的观点是岐王自己。总之,黄狮子舞动起来了,大家相聚也十分尽兴。但是到了次日,有好事者将此事上报,唐玄宗大怒,以欺君犯上之罪将太乐令刘贶撤职查办,发配至岭南蛮荒之地。王维因为不是主要领导,所以罪责也小,官职得以保全,只是被贬到距京两千多里的济州(今山东聊城荏平区)做了司仓参军。

其实“黄狮子”只是一个由头,李隆基是不希望朝臣们与宗室诸王走得太近。

总体来讲,唐玄宗对宗室亲王表现的很是优待,尤其是对待自己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弟弟尤其优厚,堪称“兄友弟恭”的典范,从“花萼相辉楼”的典故中可见一斑。

李隆基在立为太子之前,兄弟五个的宅邸都在兴庆坊,因此兴庆坊又称为“五王宅”,他登基之后,这个坊就尊贵了,别人不能再住。开元二年,大哥宁王李范提议,兄弟们搬离旧宅,献出地方给李隆基建立了“兴庆宫”,作为皇帝的离宫。李隆基特意安排,让几个兄弟们的新宅院都建在相邻兴庆宫的安兴坊和胜业坊两个里坊。李隆基还下令专门在兴庆宫里建起一座高楼,命名为花萼相辉楼,这个名字取自《诗经》,意思是自己几兄弟就像花朵的花萼一样,彼此辉映。他也经常召集兄弟们一起登楼远眺,欣赏长安城的景色,并且在楼上一同奏乐坐叙,一起吃饭、喝酒、下棋,甚至赌博取乐,弟兄们玩累了就拿出当太子时候的长枕头和大被子,同床共寝。

但由于唐朝开国后,从李世民开始,皇帝的宝座引起了多场殊死斗争的军事政变,都是皇子与朝臣联合发动,对此,李隆基是有防范措施的,尽管比较温柔。

李隆基同父异母兄弟六个,六弟李隆悌夭亡,成年的五兄弟中,他排行在三,所以我们在历史剧中能听到“三郎”这个称呼。

在李隆基真正执掌权柄初期,开元二年(公元714年)六月,唐玄宗任命大哥宋王李成器(后改名李宪)为岐州刺史;二哥申王李成义(后改名李捴)为州刺史;次月,又命四弟岐王李范为绛州刺史,五弟薛王李业为同州刺史。就连伯父李显的次子邠王李守礼也任命为虢州刺史,并且要求这些宗室亲王真正的离京去赴任。

这样做并不是放权,而是担心这些皇子和大臣结交,从而再发动政变,这也是被频繁的政变教会的道理。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在李隆基为太子的时候,针对太平公主想要更换太子的图谋,李隆基的对策就是由姚崇与宋璟密奏睿宗,建议请太平公主迁居洛阳,李隆基的两位哥哥和两位兄弟出京任职,虽然睿宗李旦并没有采纳,但也看出“皇子出京任职”是切断皇子与大臣联系的有效手段。还有一个例子,李隆基在开元元年(公元713年)诛杀太平公主后,张说被征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登上宰相之位,但当李隆基现张说私入岐王之家时,立刻贬其为相州刺史。

为了不让担任刺史的诸王真正拥有权力,李隆基又规定诸王不能亲掌政务,而是由长史、司马等官员处理。同时他又规定诸王中每季必须有二人入朝,循环往复。表面上是为了强化兄弟友悌之情,其实是在随时了解诸王动态的同时,杜绝诸王在地方任上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待到其地位巩固,政治局势稳定后,李隆基就取消了诸王外任的做法,开元七年(公元719年),他便陆续将诸王召回京师。

此后,为了约束皇室和朝臣的交往,李隆基专门发布了名为《诫宗属制》的诏书,其中写到:“今小人作孽,已伏宪章,恐不逞之徒,犹未能息。凡在宗属,用申惩诫。自今已后,诸王公主驸马外戚家,除非至亲以外,不得出入门庭,妄说言语。”

“黄狮子舞”事件就发生在这篇诏书发布后不久,本来以岐王李范对政治的敏锐性,应该能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之所以发生,应该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李范和王维的亲近是心怀坦荡的,只是爱惜王维的才华;二是觉得王维官小职微,不会引起忌惮;三是高估了李隆基对兄弟们信任。但是他却忽略了李隆基的防范之心,据《资治通鉴》记载:“上(玄宗)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很多与岐王、薛王交往密切的一批官吏都遭到处罚,只是王维名气大,为后世所记而已。经此“黄狮子舞”事件后,岐王交游的只是李龟年之类的乐师和一些没有登第的文士,没有再和官员深交,王维在五年后返回长安时,岐王在同年刚刚去世,两人没能再见上一面。

王维告别长安,这位名动京师的状元郎,从炙手可热的王公贵族座上宾,变成了背井离乡的天涯沦落人,原因是莫名其妙地被牵连,难免忧愤郁积,离京前,他写了《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抒发心情: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

执政方持法,明君照此心。

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

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

其中“方”是指端方、公正。

全诗大意是:

卑微的官职更容易获罪,所以我被贬谪到了济水之南。

这是执掌权柄之人对我公正的执法,英明的君主也能够洞察我的心意。

街巷分布在被济水岸边湿润的地带,市井城市靠近东海云层浓深。

即使有归来的日子,随着年岁增长你和我的鬓发也都变得灰白。

细读这首诗,其实并不像字面那么简单。王维用曲折的笔法,委婉地表达了被贬谪的怨恨和悲愤,还有对归期难测的愁苦。

首联中,“微官”和“得罪”本来没有因果关系,王维却把自己官职卑微和动辄得咎联系起来,表达的言外之意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们皇帝要敲打亲王,拿我这小官杀鸡儆猴。这一句满焊怨愤之情,只差把“我是背锅侠”刻到脑门上了。充分说明了王维心中对这次贬谪处理决定非常不满、不服,但也没办法。

但是王维知道发牢骚也没有用,于是转变笔调。

颔联中的“执政方持法”,是说按照规则法度来说,王维手下的伶人舞黄狮子确实逾制了,处罚的很公正端方。“明君照此心”是说自己并没有欺君罔上的心思,一片忠心皇帝是明了的。不过细读这两句诗中的“方执法”“明君”,也有反讽的语气在里面,就是表示执法并不公正,皇帝也不英明。

颈联“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是跳出眼前离别场景中对朋友叙述自己被贬谪的原因,对济州的风土人情展开了想象:家家户户生活在被河水滋润的土地上,市井城镇靠近东海一定会是白云浓深。这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朋友,虽然被贬,但是济州是个好地方。言下之意,感谢没有把自己流放到蛮荒之地。

尾联“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笔调照顾到了相别的朋友,遥想即便能回来,恐怕也会时间很久,此时正当年少的自己和朋友,到重逢的时候恐怕都要灰白了头发。语调伤感,却也怀着“归来日”的希望。

就这样,王维将妻子送回蒲州安顿好之后,只身前往济州,一路向东,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终于抵达济州,一待就是四年之久。

发布于:河南省